漫画/高岳

　　家庭事务“外包”，安全隐私如何保障

　　专家建议：细化合同约定完善责任配置与风险分散机制

　　记者 赵丽 实习生 吕樱格

　　8月上旬的一个工作日，浙江杭州一家养老中心楼下，85岁的秦奶奶一路把李女士送到车旁。见车位太窄、车门离柱子太近，老人快步上前，用手挡在车门和柱子之间，临走还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到了家打电话。”

　　这样的送别，发生在一位独居母亲与一位“陌生的女儿”之间。李女士利用业余时间接下一份特殊的兼职，从2024年4月开始，替一位工作繁忙、路途遥远的女儿，看望其独居于养老中心的母亲。

　　想在家吃饭又不擅长烹饪，请人代厨省心省力；在外打拼惦记独居老人，找人代看望贴心陪伴；出门旅游宠物没人照看，找人代喂养方便快捷……在受访专家看来，随着我国人口结构与家庭模式迭代，代看望老人、上门代厨、代喂宠物等家庭事务外包新业态快速普及，这些“代”服务属于或类似于委托合同关系，打破了传统家庭事务自给自足的模式，一个规模化的陌生人有偿服务市场正在形成。

　　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系列问题：不认识的人去代为看望家人，如何获取信任？陌生人走进家庭生活的场景越来越多，安全如何确保？如果对“代”服务不满意，权益如何保障？针对这些问题，《法治日报》记者近日进行了采访。

　　“代看望”里的信任与羁绊

　　“代为看望父母”，听起来并不复杂，但要真正实现，往往要先过一道坎：子女有“代孝”的需求，老人却未必愿意接受。

　　李女士第一次走进养老中心时，秦奶奶并不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来自女儿下单的“代为看望”服务。老人眉头紧锁，坐得很远，说话客气而疏离，还当场拨通女儿电话核实对方身份；直到聊起共同话题，态度才稍有缓和。

　　这样的戒备心理并不难理解。对老人而言，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走进自己的生活空间，本身就是一次冒险。诈骗、推销等风险让老年人对陌生人加倍谨慎，“花钱请别人陪父母”也与很多人的传统家庭观念相违背。

　　对服务者来说，接到订单只是第一步，能否被老人接纳和信任，才决定着陪伴能否真正开始。

　　从江苏苏州发源的“时光伴客”团队以养老陪伴为核心，为有需求的家庭提供陪聊、陪购等服务，他们自称“共享儿女”。联合创始人蒋先生坦言，团队成立后最难的工作之一便是建立信任，为此，他们选择优先在社区等公共空间开展服务，尽量遵循同性匹配、兴趣匹配原则，并以签到、记录等方式留下陪伴痕迹，保障双方权益。

　　受在广东深圳工作的女儿嘱托，“时光伴客”团队陪安徽合肥的吴阿姨外出购买电饭煲，途中遇见老朋友，吴阿姨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女儿从网上请来陪我买东西的孩子们。”在蒋先生看来，这种坦然说明“有人谨慎，有人好奇，也有人已把这种服务当作寻常的生活服务”。

　　从一次订单到一段羁绊，不论是从业者还是被看望者都表示，“代看望”服务要走的路还很长。它考验的不仅是服务质量，更是如何在陌生人之间建立信任、划清边界，尤其需要法律为这份“花钱买来的陪伴”撑起保护伞。

　　北京理工大学法学院教授、民法典研究中心主任孟强说：“当然也要看到，法律管得住底线，管不出温度。法治解决的是‘不坑人’，而行业自律、平台治理和社会组织参与，才能解决‘值得托付’。只有当制度约束与职业伦理叠加在一起，花钱买来的‘代’服务才不会停留在一次性交易，而可能生长为可持续的、有质量的法律关系。”

　　“代”服务托住失序的日常

　　“代看望”填补的，是亲人无法亲自抵达的陪伴。而在它之外，现代生活里一些更细小，也更具体的缺口也在不断涌现：宠物需要人照料，饭菜要有人做……过去默认由家庭成员承担的事务，如今被一些人交到了陌生人手中。

　　30岁的张先生在北京读博，空闲时接代喂、代遛宠物的订单。他养过边牧，取得了宠物驯导师证书，也在宠物训练学校实习过。对他而言，代喂、代遛宠物并非简单添粮换水，而是要先判断动物状态、理解行为习惯，再决定如何接近和照料。

　　他先前帮一位在互联网企业工作的宠物主人代喂过猫，主人对宠物的爱很细致，除了喂食，还希望帮助宠物控制体重，张先生由此承担起这份“减重计划”。起初宠物猫十分怕生，张先生一靠近便躲开；几次上门后，它会在门响时探头确认来者，闻一闻、蹭一蹭，终于愿意让他抚摸。熟悉之后，开饭前，张先生会用逗猫棒陪它玩耍，并将猫粮分置在家中各处，引导猫走动觅食；临走时布置探索类玩具，继续调动猫的活动兴趣。经过一段时间的干预，猫的体态有了明显改善。这样的变化让张先生觉得很治愈，也很有成就感。

　　另一种需求，则产生于一个家庭的特殊时期。

　　在山东济南，常女士白天做育儿嫂，晚上则去另一户人家做两个小时晚饭。那户人家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在接受癌症治疗。由于孕期儿媳下班晚、对油烟味敏感，儿子又在外地出差，一顿普通的晚饭，成了这个家特殊时期里最细小也最现实的困难。

　　常女士的到来解了燃眉之急。老人和儿媳夸她做饭好吃，下雨天惦记她有没有带伞；常女士也把自家种的玉米带来一同分享。在分身乏术的时刻，一个带着手艺走进家门的人，某种程度上替一个家庭托住了原本容易失序的日常。

　　受访专家表示，“代”服务的出现，本质上是社会分工细化对现代生活痛点的回应，它的积极意义值得肯定。对个人而言，它用市场化方式化解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困境；对家庭而言，它是亲情与照料之间的一块“补丁”；对社会而言，“代”服务创造了新的就业机会，把碎片化的供需对接起来，提高了资源配置效率。

　　新业态中的法治新考题

　　在孟强看来，“代”服务中，受托人所处理的，往往是本应由委托人亲自处理的事务，具有一定的人身属性。这就与传统的委托事务不同，从而可能导致在服务过程中容易将财产关系与人身关系混淆，从而引发纠纷或者社会争议。

　　长期关注消费者权益保护的北京嘉潍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葛友山说：“该类业态兼具劳务服务、事务委托、情感陪伴等多重属性，容易出现责任边界模糊的问题，如代遛宠物引发第三人损害虽可依据饲养动物损害责任规则对外处理，但雇主与从业者之间的内部分担仍缺乏细化规则。同时，情感陪伴类服务的违约损害（如未按时探望导致老人情绪受损）无明确赔偿规则，实际损失与可赔偿损失的范围认定存在困难。此外，宠物伤亡、情感权益受损等无量化赔偿标准，精神损害赔偿适用条件、金额区间无统一规范。”

　　监管的时机与力度同样是一道考题。孟强说，由于“代”服务尚在发展阶段，因此暂时不需要由政府将之纳入灵活就业和生活服务业的规范框架，但需要及时完善例如服务标准、准入资质、平台责任、强制保险等行业规范，从而为司法提供更为明确的指引和依据。

　　在行业规则尚未落地的当下，普通家庭与从业者该如何自我保护？对此，葛友山认为，可在现行法律框架内，完善合同规定、责任配置与风险分散机制，以减少矛盾纠纷的产生。对此，他提出以下几点建议。

　　一是参照各地家政服务合同示范文本，就服务事项、时间、标准、费用结算、财产安全、隐私保护与违约责任作出明确约定，将其中的任意性规范转化为双方的具体合意，从源头减少合同定性争议。

　　二是针对平台用户协议中的免责、限责条款，依据民法典相关条款，平台应尽到显著提示与说明义务，否则相关条款不能成为合同内容；对有争议条款的解释，应作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

　　三是建立分散风险的保险机制。鼓励从业者或平台投保家政服务综合险、宠物责任险、雇主责任险及第三者责任险，将偶发的大额赔付风险转化为可预估的保费成本，提升现有责任规则下的赔付能力。

　　记者手记

　　“代”服务有其动人之处，也有其脆弱的地方。动人之处在于，它诚实地承认了当代人的力不从心。爱一个人、惦记一个家，从来不缺心意，缺的是分身之术。这种服务接住的并不仅仅是家务活，更是那些无处安放的牵挂。它让善意有了具体的形状：一次上门、一份记录、一句“到家了打个电话”。

　　脆弱之处也在于此。正因为托付的是心中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老年人、孕产妇、病人、被视为家人的宠物，任何一次辜负都会造成加倍的伤害。合同条款书写得再细致，也量不出一次失约带给老人的失落；保险赔得再多，也换不回一只宠物犬的一生。这不是说规则无用，恰恰相反——正因为情感的损失难以计价，事前的约定、过程的留痕、事后的救济才更为重要。法治在这里的角色，不是给温情拟定价格，而是给善意铺设轨道。

　　采访中，一位从业者的自我介绍让记者印象很深。他们不称自己是“服务提供者”，而称“共享儿女”。这个说法里有职业的自觉，也藏着这个行业的微妙之处：他们提供的是类似亲人的服务，却必须时刻记得自己不是亲人。分寸感，是这个行业最难教的一课，也恰恰是法律最该护航的边界——受托者不越界窥探隐私、委托方不苛求情感回报、平台不留糊涂账。

　　新事物的生长，既需要包容的土壤，也需要规范的围栏：从业者与家庭之间的每一纸约定、每一次签到、每一段影像，都是未来行业规则生长的土壤，今天认真留痕的每一次服务，都是在为明天的标准与裁判积累经验。只有以法治厘清服务边界、以监管守护交易信任，才能让每一份托付都踏实靠谱，让每一份劳动都有尊严、有保障，让合规的“代”服务走得更远，真正成为便利民生的好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