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刘言（图片由AI辅助生成）

　　前不久，“19岁女孩挪用1700万元当榜一大姐”的消息冲上热搜。相关报道显示，女孩家人认为，之所以打赏这么多钱，是她在家庭中情感缺失，“那些主播、网友都捧着她，陪她聊天到深夜，求着她帮忙冲业绩。她可能比较享受这种感觉。”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类似的情形也出现在部分涉未成年人大额直播打赏案件中。部分主播或是营造“网恋”假象，或是通过情感诱导要求未成年人“支持”“冲榜”，进行大额打赏。

　　“我们在案件中发现，部分主播在明知打赏人是未成年人的情况下，仍然会要求未成年人帮助其冲榜或者‘打PK’，甚至有的账号被平台识别为异常而采取消费限制后，主播会找一个成年人给账号进行实名认证，以解除消费限制，让未成年人继续充值打赏。”北京互联网法院综合审判三庭（少年法庭）法官毛春联告诉记者。

　　直播打赏背后的情感诱导

　　据介绍，随着直播经济兴起，一些主播不满足于单纯依靠直播内容引流打赏，而是依靠直播外与粉丝嘘寒问暖、虚情假意制造“甜蜜”氛围，让粉丝自认为遇到了美好的爱情。

　　但这些“甜蜜”背后常常是套路满满的剧本，从“帮忙刷礼物上榜”到“最近困难需要渡过难关”，不乏预先准备好的诱导打赏话术。未成年人分辨能力不强、对情感认识不深，更容易掉入“甜蜜陷阱”。

　　北京互联网法院公布的一起典型案例中，13岁的小强（化名）因病在家休养期间，使用家长为其配备的、用于上网课的手机注册了某直播平台账号，关注了一名女主播并向其打赏近1万元。

　　这一大额打赏的行为引起了该主播的关注，遂主动联系小强。小强并未告知主播自己是未成年人，还在聊天中制造已经成年的假象，与该主播言语暧昧。

　　为逃避直播平台监管，该主播进一步添加了小强微信，在平台外交流，嘘寒问暖，营造与他“网恋”的假象。在“网恋”过程中，该主播多次以与其他主播挑战热度，需要打赏等理由让小强为其打赏，其间不断用“我知道你会帮我我才找你的”“这都是你答应我的，画的饼没实现”“你打10万元，平台抽走4万元，我返你6万元，我不赚你的钱”等诱导小强。

　　小强深陷与该主播“网恋”的“甜蜜”氛围中，仅3个月累计向其打赏46万余元。而据其母亲描述，这笔费用是用于小强父亲看病的医药费。她认为，该笔支出与小强的年龄和认知水平不相适应，自己对小强的打赏支出不同意、不追认，遂将案涉平台和主播起诉至法院。

　　法院经审理认为，主播应当以精彩的表演、巧妙的直播创意吸引用户关注、增加流量和收益，而不应以欺骗感情、诱导打赏等方式为自己牟利。考虑到小强充值打赏款项为其父亲的医药费，为帮助小强早日挽回损失，在法院主持下，三方达成调解，平台和主播退回大部分打赏款。

　　事实上，充值打赏不仅发生在恋爱方面的情感需求。毛春联审理过一起未成年人充值打赏案件，当事人和主播均为女性。“庭审中她说喜欢跟主播姐姐聊天，羡慕这个姐姐的生活，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为了和主播多互动交流，这名女生不停地为其充值打赏。

　　北京互联网法院综合审判三庭（少年法庭）庭长颜君曾审理过一起打赏金额近百万元的案件。“初中女生园园（化名）打赏的是一个‘颜值类男主播’，他们并没有处男女朋友。园园在庭审中说，家长有一段时间因为太忙缺乏对她的关心和照顾，她就开始和主播聊天打赏。”颜君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介绍，这名主播时常一上线就请求园园给自己“支持”，而园园觉得自己是主播的好朋友，得支持他，就用其母亲的卡不停打赏，甚至还用信用卡借钱。直到家里要换房用钱，园园母亲才发现自己卡里的近100万元都没了。

　　主播教暗语绕过平台监测

　　近年来，针对部分主播利用情感伪装、低俗内容等手段，违规诱导观众打赏的现象，各大直播平台纷纷在相关规则中加大对违规打赏的治理力度，并开展实时监测。

　　为此，一些主播通过直播间暗语、私下联络等方式，绕开平台监测。颜君在案件审理中发现，主播往往会私下添加打赏者的联系方式，并约定好暗语，“让人来支持我、打赏，叫‘上班’，帮他‘打PK’冲榜，叫‘考试’，以此来规避平台监测”。

　　早在2022年，中央文明办、文化和旅游部、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国家网信办四部门就发布《关于规范网络直播打赏加强未成年人保护的意见》，明确提出“禁止未成年人参与直播打赏”。但从现实情况看，仍有不少未成年人通过家长乃至其他成年人的实名信息注册，绕过相关限制，平台对此也没有强有力的实名核验流程。

　　有的主播明知这些规定，甚至会要求打赏者不能在直播间里面体现自己是未成年人。比如园园打赏的案件中，平台曾抗辩称，园园的账号曾在直播间发消息说要去“开车”，以此证明打赏者是成年人。法院经询问并调取二人私下的聊天记录查明，这是主播教园园的暗语，声称“开车”其实是她当天要去考试。

　　“多数主播并不是专挑未成年人私下联系。”毛春联分析，主播会挑直播间里潜在打赏的用户私下沟通，“其中真的能给主播花很多钱的未成年人是少部分，但主播发现其能打赏、‘冲榜’，就会持续沟通维护，帮他们解开平台限制，去大额充值”。

　　毛春联注意到，在充值打赏案件较为集中的某一网络平台，只需用手机号进行注册，无须实名认证即可充值消费，当打赏达到2000元左右时会触发平台限制，此时需要将账号实名认证，同时进行相应的人脸识别，从而解除消费限制。

　　“有的主播得知对方是未成年人受到消费限制，没法继续打赏，还会找一些自己认识的成年人登录相关账号，进行实名验证，从而解除账号限制。”毛春联说，多数案件中，账号的实名认证人通常是孩子的监护人或其他亲属，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帮助佐证是未成年人充值打赏，但在这一平台的案件中，常常查明账号的实名认证人是一个案外人，与原告并不存在亲属关系，这种情况下平台通常不认可是未成年人充值打赏，也给家长搜集证据维权增加了难度。

　　颜君介绍，有一起案件，部分账号因为没有进行实名有限额或被封禁，未成年人为了持续支持她的主播，先后更换了9个账号进行充值打赏，甚至还在主播的指引下使用他人的账号进行代充值。在案件中要查明和复现这些事实往往较为困难，有一些未成年人保留了与主播的聊天记录，可以截图作为证据提交，但是在案件审理中，往往还要证明私信截图的对方就是主播。

　　“通常主播透露微信的过程会非常隐蔽，有的微信账号的注册人就是主播，有的团队还安排了专人陪聊，所以还要证明诱导你的人就是主播。且未成年人缺乏防范意识，所以许多案件未成年人都无法提交这个关键环节的证据。”颜君解释，法官会通过大量证据佐证，查明打赏行为与主播诱导的关联关系，“比如一到用户打赏的时间点，就有相关的聊天记录等来印证。”有的案件中法官能看到聊天记录中反复出现“来啊”“来！！！”“不行，你得给我在，不在不行”，呈现出主播从诱导到情感操控的趋势。

　　毛春联介绍，一旦在相关案件中认定未成年人被诱导，法官会在确定退款数额时酌情考虑，“毕竟被诱导充值打赏与自主积极进行大额充值打赏，未成年人一方的过错程度是不同的”。

　　她还表示，对于未成年人因家庭陪伴缺失、情感空虚而进行大额充值消费的，法院会关注监护人是否尽到监护职责，是否对未成年人的上网进行引导和监督，由此来认定监护人对于未成年人非理性消费是否存在过错以及过错程度。

　　未成年人充值打赏呈现不同特点

　　事实上，不同年龄段的未成年人，在充值打赏案件中呈现出的特点也有所不同。

　　一些低年龄的未成年人，对于打赏和钱没有概念，甚至可能被主播以“打赏返礼物”诱骗。在该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一个8岁的小男孩观看手机游戏直播，主播说打赏火箭可以送跑车，小男孩一晚上打赏了17万元。

　　开庭时，法官问小男孩，父母挣钱不容易，为什么把钱拿去挥霍？小男孩说，他以为打赏的只是小星星等符号，不知道礼物就是钱。

　　较为年长的未成年人则体现出心理需求。颜君分析，他们有的没有被诱骗，但喜欢在虚拟世界里获得关注，“我就是榜一大哥，享受这种感觉”；有的则体现出情感依赖，“把主播看作好朋友，可能现实生活中他没有这么聊得来的好朋友，给他的感觉又像追星，他乐于支持”；还有的则体现出明显的青春期特征，基于性萌动去打赏一些擦边主播，甚至模仿成年人说一些低俗的话。

　　毛春联发现，大部分案涉未成年人对钱的概念认知都比较弱，特别在网络消费中，他们只能看到数字的跳动，“他不赚钱，也没有看到纸质的钱，没有办法理解金钱后面到底代表着什么东西，花的钱到底有多大意义，父母要赚多久……对这些都缺乏准确认识”。

　　“虽然不能准确认知，但他一定对爸爸妈妈不让他花这么多钱，有朴素的认知。一般花完这个钱之后，还会偷偷地把那些付款的通知删掉，想办法隐瞒，不跟父母讲。”毛春联感到，这背后是未成年人整体心智不太成熟，很容易受到直播间或者网络上一些不良观念，特别是炫富、攀比等观念的影响，“容易‘上头’，无法抵御情绪的冲击，从而冲动地进行大额消费”。

　　而大额充值打赏的直接原因，通常是家长没有保管好支付账号和密码。毛春联注意到，家长通常把钱放在支付宝和微信，还绑定银行卡的全部余额，支付很便捷，但未成年人也很容易获取。

　　在案件审理中，毛春联问孩子如何知晓支付密码，有的孩子说一猜就猜到了，就是家长的生日，有的说看见妈妈在网上网购，一下就记住了，因为都是很熟悉的数字。

　　再加上一部分家长会把电子设备放在孩子可以轻易接触到的地方，甚至当作“电子保姆”，“孩子很容易接触到，密码又没保管好，这个钱就很容易一下花很多。”毛春联说。

　　行业要加强监管，家长更要加强网络素养

　　今年4月13日，中央网信办发布《关于加强网络直播打赏规范管理的通知》，明确对打赏金额排名、打赏互动等的规范，要求不得通过打赏返现、自我打赏等方式诱导用户打赏，不得为打赏用户设置特殊保护权限，还对完善未成年人保护机制作出规定。

　　该通知要求网站平台不得向八周岁以下的未成年人提供打赏服务。向八周岁至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提供打赏服务，应征得其监护人同意。向十六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提供打赏服务，应征得其监护人同意或核验其收入证明材料。对发现疑似未成年人使用成年人账号打赏的，应进行必要的核验，确系未成年人打赏的，应立即采取处置措施。

　　毛春联建议，平台方面应健全身份动态核验、异常充值实时预警拦截等机制，将未成年人保护义务落到实处。同时，平台还应建立未成年人专属退款通道，在发生纠纷后更加主动利用平台数据查明事实，而非将举证责任全部推给用户。

　　此外，监管部门可以细化《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中网络服务提供者的责任要求，将法律要求转化为可操作的行业规范，引导平台构建具有实效的未成年人保护机制，对“异常高额充值”的具体阈值、“诱导话术”的典型情形等作出清晰界定，为各方划定行为边界。

　　她认为，主播自身也要强化自律意识，不得利用未成年人情感缺失实施变相诱导，坚守职业伦理底线。行业协会则应尽快出台细化负面清单与惩戒标准，定期公布违规案例，形成行业震慑。

　　更重要的是提升家长自身网络素养与监护责任意识。“除了不要将自己的支付密码、账号交给孩子，更不要为孩子的打赏行为‘刷脸’背书；为孩子做好榜样，多给予孩子陪伴与理解，多为孩子安排户外活动等，增进亲子关系，让孩子在现实世界获得足够的情感交流。”毛春联提醒，一旦发现孩子有非理性消费倾向，家长要及时启用青少年模式、设置消费限额，并向平台申请退款。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刘言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04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