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用了敦煌“守宝龙”，是商标侵权还是公共资源？

　　本报记者 安海涛 本报通讯员 王思思 杜凡 许于静

　　将历史文化元素作为服装设计的创意来源，本是让传统文化焕发新生的美事。可当这份灵感，似乎“撞”上了一道名为“注册商标”的法律围墙时，一个两难的问题随之浮现：这究竟是在致敬文化，还是在无意中侵犯了他人的商标权？近日，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结一起斐乐体育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斐乐公司）被诉商标侵权的案件，维持了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的一审判决。

　　“守宝龙”引纠纷，谁在状告斐乐？

　　“守宝龙”是敦煌壁画中的四大瑞兽之一，来自敦煌榆林窟第25窟，绘于唐朝。壁画中，左右对称的守宝神龙守护着库藏珍宝，其坐于彩云之上，造型阳刚，寓意着守护和赐福。在敦煌壁画中，飞舞的龙比较常见，而这种静态的坐龙则比较少见。

　　原告敦煌某会展公司是“守宝龙”商标的权利人，该商标分别在2022年和2023年被核准注册在第25类服装等商品及第35类广告服务上。

　　原告以斐乐公司在其服装的商品链接和广告宣传中使用“守宝龙”文字构成商标侵权为由，起诉要求斐乐公司等被告停止侵权、消除影响及赔偿损失。

　　敦煌某会展公司公证取证显示，斐乐公司在某电商平台售卖两款服装，链接名称分别为“【非遗守宝龙】男装运动裤……”“【明星同款两件套】非遗守宝龙女装……”链接图片左上角均突出公司标识FILA商标，商品详情页中领标及合格证、吊牌均体现FILA标识，商品本身无侵权标识。

　　斐乐公司辩称，使用“守宝龙”属正当描述

　　斐乐公司辩称，“守宝龙”形象及称呼属于公共文化资源，并非原告的臆造词汇，作为商标其显著性极弱，其保护范围应受严格限制；斐乐公司未突出使用“守宝龙”名称，不具有攀附涉案商标知名度的意图，相较涉案商标而言，斐乐公司的FILA品牌更有知名度；斐乐公司在商品链接及广告宣传上使用“守宝龙”名称系对设计灵感及设计元素的正当描述，“非遗守宝龙”系列服装系斐乐公司与非遗苏绣传承人进行合作，灵感来源于敦煌壁画“守宝龙”与非遗苏绣工艺相结合的设计理念。

　　斐乐公司举证了其与非遗苏绣艺术家的合作合同，载明以敦煌“守宝龙”为原型交付设计图稿。斐乐公司的广告宣传语有“接收#FILA守宝龙祥瑞讯号，传统非遗苏绣工艺自带满分质感，释放新春福韵，定格聚会高光时刻”等。

　　敦煌某会展公司认为，该宣传语中使用“守宝龙”名称亦构成商标侵权。

　　法院：斐乐公司不构成商标侵权

　　思明区法院一审认为，“守宝龙”为敦煌壁画中坐姿龙的描述性称谓之一，斐乐公司的举证能够证明被诉侵权商品存在的设计背景，敦煌某会展公司亦未就其商标知名度进行举证，不能认定斐乐公司存在攀附的恶意；被诉侵权链接、图片及商品本身明确标注有“FILA”商标，客观上不会导致相关公众误认；斐乐公司未突出使用“守宝龙”，在宣传文案中亦是渲染设计背景的描述性表达，故被诉侵权行为不能认定为对“守宝龙”的商标性使用，斐乐公司等被告不构成侵权，遂判决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敦煌某会展公司对一审判决不服提起上诉，坚持认为被诉侵权行为是对“守宝龙”的商标性使用而非描述性使用，构成商标侵权。

　　厦门中院二审中进一步指出，“守宝龙”一词已被有关媒体公开报道，用来指称来自敦煌榆林窟第25窟的坐姿龙，此为“守宝龙”一词本身自有的含义，该描述性含义或称“第一含义”应属于公共资源，商标权人无权禁止他人在“第一含义”层面进行正当使用。

　　本案中，被诉侵权链接标题并未突出使用“守宝龙”，且在链接图片及图片中的商品本身均明确标注更为显著的“FILA”标识，被诉侵权宣传语亦未将“守宝龙”突出使用，且将更为显著的“FILA”置于前方，从语境看该广告语亦是在宣传服装设计的祥瑞元素和工艺质感，并非为区分商品来源。涉案标识的使用形式，充分说明斐乐公司使用“守宝龙”系用于描述被诉侵权产品的设计灵感及设计元素，属于在“第一含义”上使用该标识，而非攀附“守宝龙”商标的商誉，其使用方式正当且善意，属于描述性使用而非商标性使用，不构成商标侵权。厦门中院据此维持了一审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的判决。

　　【案后余思】

　　在商标权保护与文化传承之间寻找平衡

　　随着经济的持续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升，传统文化以及与之相伴随的IP产业成为社会和经济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商标是IP产业品牌化建设的核心要素。有些注册商标本身包含了历史文化元素，这种商标既具有商业价值，又承载着历史和文化的意义，本案中的“守宝龙”商标即属该种类型的商标。

　　如何在商标保护与历史文化传承之间找到合理的界限，既保障商标权利的合法性，又不损害历史文化的发扬光大，是司法实践的重要课题。

　　商标权是商标法赋予商标持有人的一种垄断性权利，但在涉及历史文化等公共资源时，商标权的行使要受到一定的法律约束，尤其是涉及商标合理使用规则。商标法第五十九条第一款规定，注册商标中含有的本商品的通用名称、图形、型号，或者直接表示商品的质量、主要原料、功能、用途、重量、数量及其他特点，或者含有的地名，注册商标专用权人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

　　该条款是在保障商标专用权人利益的基础上，允许他人根据公共利益或者历史文化背景作出适当使用。将历史文化元素作为服装设计的创意来源在服装行业较为普遍，也有利于传统文化的发扬光大。如该种使用行为涉及与在先商标权的冲突，是否认定构成商标侵权不可一概而论。

　　实践中可从以下几个方面来判断是否为正当合理使用：一是使用者应具备善意的使用意图，即使用标识应系出于客观描述商品特点的目的，而不能出于攀附他人商标知名度的目的；二是使用行为客观上是描述商品或服务的特征；三是使用的程度是必要、正当且合理的，如未单独、突出使用，使用时突出标注自身商标等；四是使用行为不会对权利人造成不合理损害等。若满足以上条件，通常宜认定为合理使用，不构成商标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