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不收尾 债务滚雪球——四川资阳一“交钥匙”项目变“马拉松”工程调查

　　近期，记者在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调查了解到，一个原本约定两年多的BT“交钥匙”工程项目，竣工10余年仍未完成审计和结算。当年预估约3.5亿元的工程支出因此翻了一番还多。无限期的拖欠导致企业形成“连环欠”，承担了银行的逾期罚息，企业已濒临破产。企业发起民事诉讼胜诉后，涉事国企又举报该项目涉及刑事问题。此事被有关民企质疑“以审拖付”“花样化债”。

　　两年的项目何以逾10年无法结束？一个民生项目又是如何拖成巨额债务的？

　　竣工十余年未完成审计 3.5亿工程变出近7亿债务

　　四川遂资眉高速连接线项目（以下简称“遂资眉项目”）于2010年12月签署合作协议，2011年12月工程开工,2014年1月竣工，由资阳市雁江区平台公司——凯利建设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凯利公司”）为甲方，四川博邦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邦公司”）为乙方。

四川遂资眉高速连接线项目。记者 单纯刚 摄

　　据博邦公司实控人介绍，该项目采用BT投资模式（建设—移交），由社会资本负责融资、建设，项目验收后移交政府，甲方按约定支付投资及合理回报。记者在双方合作协议书及补充协议等相关文件中看到，项目投资估算约3.5亿元，项目总投资以审计价款为准。同时双方约定，项目具备竣工验收条件时，甲方应在收到乙方申请及资料之日起15个工作日内组织验收。项目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竣工资料完整的情况下），甲方必须进入审计程序，并在90日内审计结束。

　　2014年1月25日，项目通过了综合验收，实现了全幅通车。根据双方约定，甲方给予乙方该项目建设期内总投资50%的投资回报，保证在项目竣工验收合格后一年内支付完毕。

　　项目验收完工了，按照合同约定交付完毕，双方也就皆大欢喜了。但事情出现了变故，项目在审计环节出现了问题。

　　司法认定的事实表明，原本应在2014年5月3日前完成项目审计，凯利公司经内审后于同年8月25日将工程结算资料送交审计。但直到2017年3月17日，资阳市雁江区审计局退回审计，一直未做出审计结论。

　　2021年8月3日，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定，凯利公司向博邦公司支付工程款及投资回报款和利息1.5亿元。同时，尚欠的投资款本金9173万元按照双方约定的12%加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年化6.55%计算至付清之日止。

　　双方均不服判决。2022年12月底，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案件进行了审理，判定凯利公司支付约1.3亿元，另外从判决之日起以尚欠的投资款及回报本金约6972万元为基数，按照双方约定的12%加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年化6.55%计算至付清之日止，另外还要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时至今日，这个竣工已经11年的项目仍在“拉锯”。无限期的拖欠导致企业形成“连环欠”，还承担了银行高额的逾期罚息以及被执行的加倍罚息，企业已濒临破产。

　　按凯利公司的口径，实际已经支付了近5.5亿元。博邦公司财务总监刘刚则测算，因凯利公司未及时结算，按照合约规定，凯利公司愣是“拖”出了1.8亿元利息，且至今每天都在产生债务利息。

　　假证引资埋隐患 审计拖拉惹祸端

　　谈到项目，企业实控人说，自己经商几十年从未遇到这种情况。

　　作为BT项目，甲方要为企业投融资提供担保。协议约定，乙方需向金融机构申请项目贷款，甲方必须向乙方提供配置收益土地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作为担保。

　　项目开局就是一个“乌龙”。2010年，凯利公司给了博邦公司6本用于提供担保融资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土地总面积790多亩。刘刚称，2012年，公司拿着土地使用权证向原四川省攀枝花银行融资贷款时，却被该银行发现系伪造。凯利公司法务人员也表示，当年6本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确属“直接登记”。此时，工程已经投资逾2亿元，博邦公司因无法担保融资要求退场。时任地方领导认为，若退场，工程就成了烂尾工程，一是不好清算，二是别人不好接手，建议另拍一块100多亩的土地用于项目担保融资。

　　2012年上半年，凯利公司协助博邦公司竞拍拿下该块土地。公司负责人说，“地价高达303万一亩，远远高于一条步行街之隔的土地价格。但为了把工程干完我们也认了。”凯利公司为博邦公司代缴了2.966亿元土地出让金。

　　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政府会议纪要证实，2012年7月17日，博邦公司参与城东新区土地竞买。有关领导要协调博邦公司在2012年10月底前办理完成该宗土地使用权证，以利于博邦公司办理项目融资，所融资定向用于遂资眉项目后期建设。

　　其后，项目顺利完工验收，但因未及时完成项目审计，甲乙双方开始了“极限拉扯”。审计争议的焦点在于，工程施工中“土石比”出入较大。凯利公司未向博邦公司告知退回审计情况，也未支付投资款项，而是另行委托华审公司进行内部审核，直到博邦公司2021年提起诉讼也未做出审核结果。

　　凯利公司认为，“基于未完成审计，导致凯利公司客观上不能确定剩余支付金额。”一审的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要求审计机构出具的报告表明，双方对部分工程价款无法达成一致，是未能做出审计结论的原因。

　　“凯利公司应当积极推动审计程序的进程，审计结论迟迟未予做出，凯利公司负有直接责任。凯利公司以此为由拒绝向博邦公司支付投资款的行为，有违诚信，有损博邦公司的利益。”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撤销了一审判决，并判定凯利公司支付相关款项，并负担相关协定规定的利息。

　　地堪报告再起波澜 国企被指“极限拉扯”

　　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决后，双方协商支付方案。然而，事情再起波折。

　　2023年9月14日，凯利公司董事长魏丽到资阳市公安局雁江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报案，称2010年至2011年委托中冶成都勘察研究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勘院）出具的《资阳市沱东新区遂资眉连接线岩土工程勘察报告》虚构普坚石比例，致使凯利公司损失5000余万元。当月，凯利公司又委托中铁二院工程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铁二院)对工程进行复堪,复勘报告结论是普坚石比例为0。

　　2023年10月8日，资阳市公安局雁江分局以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决定，对出具成勘院地勘报告的负责人鄢松和阳凌峰指定监视居住。凯利公司以资阳市公安局雁江分局发现工程数据造假为由，到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再审。2024年10月30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驳回了凯利公司的再审申请。

　　记者调查发现，据遂资眉项目在施工过程中形成的《隐蔽工程检查记录》显示，现场施工中的土石比与地勘报告、设计基本一致。施工单位、监理单位、投资单位、建设单位（凯利公司）和设计单位均签字确认。也就是说，成勘院出具的“地勘报告”与实际“土石比”相符合，且得到凯利公司签字确认。

　　为何10年后，对当年签字确认予以反悔？凯利公司回复，签字仅为满足竣工程序需要，并非对地勘数据真实性的最终认可。

　　中铁二院的复勘报告也在业内引起巨大反响。四川省公路规划勘察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正高级工程师、副总工程师马洪生，四川省川建院工程咨询有限公司正高级工程师刘晓东等业内10名资深专家联名对中铁二院出具的复勘报告提出十多条合规性质疑。如，复勘报告扉页未见法定代表人、项目负责人、审核人等相关责任人签字；扉页上专业设计负责人熊某某，经查不具备注册执业资格；复勘报告未加盖注册土木工程师印章，不满足正式勘察报告的签章要求等。

　　记者向中铁二院逐一求证复勘报告中存在的“诸多问题”，中铁二院回复称：“按照协议约定，全套成果归属委托方凯利公司所有，相关事项请咨询凯利公司了解。”

　　一个原本不到三年的“交钥匙”BT项目，历经10余年债务问题仍在撕扯：2024年11月8日，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检察院对鄢松和阳凌峰二人提起公诉。2025年6月6日，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法院以出具证明文件重大失实罪对二人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和一年。目前，鄢松、阳凌峰不服提起上诉，而找到“最新证据”的凯利公司疑似仍在准备相关材料欲推翻此前民事判决。

　　中联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颜学刚律师表示，这起案例，有关方面看似积极解决问题，但却制造了更大的问题，债务不仅没有得到有效化解，却越积越多，疑似存在“以审拖付”等行为，导致拖欠企业账款问题至今得不到解决。（记者 单纯刚 袁小康）